18年前,朱新礼想把汇源的品牌卖给可口可乐,自己守着果园和工厂。
18年后,这个设想以另一种方式成真:品牌归了别人,工厂留在手里,换来的是一纸9700多万元的判决。
10月中旬,汇源集团的公众号推送了一份声明:集团及下属企业,从此不再生产带有“汇源”商标的果汁,转而全面推出新品牌“咱家果源”。当天晚上,持有“汇源”注册商标的北京汇源食品饮料有限公司发布声明反驳,称汇源集团从来不是这个商标的主人,谈不上什么“切割”。
而就在声明发布前的六天,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一起商标侵权案作出一审判决:汇源集团旗下两家工厂未经授权生产销售“汇源”牌果汁,须停止使用“汇源”字号,连带赔偿9733.8万元。汇源集团方面表示将上诉。
这是一个有些荒诞的局面。
“汇源”是朱新礼1992年从山东一家濒临停产的罐头厂做起来的牌子。如今,他一手建起的工厂,却不能再把这两个字印在瓶子上。品牌归别人、工厂归自己,这个结局,朱新礼在18年前就亲手设想过。
汇源的分裂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。从2008年到2026年,品牌和工厂经历了四次分离。把两者一步步推开的,是围绕钱、货和控制权的争夺。
第一次分离:想分,没分成
最早想把汇源的品牌和工厂分开的人,是朱新礼自己。
2008年9月3日,可口可乐宣布以每股12.2港元、总额约179.2亿港元收购港股上市公司汇源果汁。朱新礼持有约四成股份,交易一旦完成,他可以套现七十多亿港元。
朱新礼对这笔交易的设想是,把下游的品牌和灌装业务卖给可口可乐,汇源集团则转身专注果园种植和原料加工,最好还能进入可口可乐的采购体系。他当时有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:企业要“当儿子养,当猪卖”。
为了让交易顺利完成,汇源提前做了两件事。一是裁撤销售团队。朱新礼当时直言,如果并购成功,汇源庞大的销售队伍将是多余的。到2008年底,销售人员从一年前的3926人减到1160人,全国21个销售大区的省级经理基本离职。二是加码上游。收购消息公布后,汇源集团宣布的上游项目计划投资合计超过20亿元。
然而2009年3月,商务部依据《反垄断法》否决了这笔交易,理由是可口可乐可能把在碳酸饮料市场的优势延伸到果汁市场。
交易可以取消,准备动作却收不回。裁掉的销售团队回不来了,建好的工厂也拆不掉。其实早在交易还在审批的2008年,汇源净利润就已同比下降86.1%。交易被否之后,汇源一边重建销售体系,一边背着扩张留下的包袱,2011年至2016年,扣非净利润连续六年为负,累计亏损23.63亿元。
到2017年底,汇源果汁负债达114亿元。2017年8月至2018年3月,上市公司在未经董事会批准、也未对外披露的情况下,向朱新礼控制的汇源集团等关联公司借出逾42亿元,钱从品牌这一侧,流向了工厂那一侧。2018年4月,汇源果汁停牌。2021年1月,被港交所取消上市地位。
2008年的一次决定,最终在十多年后,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结果。
第二次分离:股权分了
让品牌和工厂真正分属两家的,是一场破产重整。
理解这件事,首先要分清两家名字只差两个字的公司。一家是北京汇源食品饮料有限公司(下称“北京汇源”),1994年在北京设立,“汇源”商标一直登记在它名下。另一家是北京汇源饮料食品集团有限公司(下称“汇源集团”),是朱新礼一方的控股平台。
在汇源的债务危机中,北京汇源成了风险最集中的地方。它对外签合同、背债务,据文盛资产事后梳理,它还为关联方融资提供了巨额担保,关联方一违约,债务便压到了它身上。
2021年7月,经债权人申请,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北京汇源进入重整程序。彼时其总负债约80亿元,如果破产清算,普通债权人乐观估计只能收回6.1%。但它手里还握着“汇源”商标,这块招牌仍然值钱。于是债权人选择让它重整:引入新投资人,让公司活下去。
重整是按单个公司进行的。商标在北京汇源名下,进入重整。汇源大部分的工厂和果园在朱新礼一方的其他公司名下,不在重整范围内。
打个比方,汇源原本是两个并排放着的盒子,一个装着商标,一个装着工厂。重整只重整了装商标的那一个。
2022年6月,法院批准重整计划。做不良资产生意的上海文盛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(下称“文盛资产”)成为重整投资人,承诺分三年向北京汇源投入16亿元,通过两个持股平台拿到70%股权,其余30%由债转股的债权人持有。北京汇源的原股东河北汇源让出全部股权,朱新礼一方从此不再是北京汇源的股东。
股权分开了,生意却没法分开。
北京汇源虽有顺义工厂和15条生产线,但重整后走轻资产路线,约80%的生产线回租给汇源集团,由对方委托代工并向其采购成品,实际并未具备独立生产能力。管理团队也没有换,还是原来那批人。
这个结构一开始是能赚钱的。2023年,北京汇源营收27.45亿元,净利润4.24亿元。
重整之前,北京汇源向集团的工厂采购,是同一个老板左手倒右手,价格高一点低一点无所谓。重整之后,两边的股东不同了,北京汇源多付一块钱,汇源集团就多赚一块钱。原本的内部结算,变成了一场零和交易。
各方想要的东西也不一样。
文盛资产是财务投资人。重整获批半年后,国中水务开始进场:从2022年底到2023年中,它分三次累计出资9.3亿元,受让持股平台诸暨文盛汇36.486%的股份,间接持有北京汇源21.89%的股权。而文盛方面承诺北京汇源2023年至2025年累计扣非净利润不低于11.25亿元,目标是推动北京汇源上市,再从中退出。
汇源集团的工厂,则要靠北京汇源的订单生存。而负责下订单、付款的,仍是原来的管理团队。
第三次分离:合作断了
合作的裂缝,首先出现在一个看似技术性的问题上:已经投进来的7.5亿元,到底算多少股份?
首期7.5亿元到位后,文盛资产认为,按增资协议,这笔钱已经缴足了它认缴的全部注册资本。北京汇源原管理团队则认为,其中一半以上只能计入资本公积。这个分歧,决定了文盛资产在这家公司里实际能有多大话语权。
文盛资产的说法是,由于北京汇源迟迟不按合同办理工商登记,它无法用股份融资来支付后续投资,于是暂停支付剩余的8.5亿元。
原管理团队则在2025年8月发出公开信,称文盛方面的实缴出资只占注册资本的22.8%,却掌握着董事会和监事会的多数席位,已到账的约6.47亿元由其直接管控,没有投入经营。
北京汇源方面后来称,2024年下半年起,原管理团队绕开董事会委派的财务负责人,以采购预付款的名义向汇源集团旗下工厂超额付款,2024年底余额突破3亿元,2025年6月升至6亿元。2026年1月,北京汇源发布声明,指控原管理团队挪用、侵占资金超过6亿元,已向公安机关报案,案件进入刑事侦查。
双方争的其实是同一件事:这家公司的钱和货,由谁说了算。
合作也开始在纸面上断开,据北京汇源披露,2024年第四季度起,它与汇源集团相关企业不再签订产销协议。2025年1月1日起,又终止了对汇源集团体系工厂的全部商标授权。但纸面上的终止,并没有立刻改变生意本身:老团队仍在经营,货仍从老东家的工厂里出来。
2025年4月,国中水务因相关股权被冻结,宣布终止收购北京汇源。借A股上市退出的路,就此断了。
退路断了之后,文盛资产开始着手真正接管经营,争夺控制权。四个月后的2025年8月20日,北京汇源的法定代表人由汇源集团方的咸晓芳,变更为文盛方面委派的王清汉,后者出任法定代表人兼总经理,文盛资产创始人周智杰出任董事长。原管理团队拒绝交接,双方一度各自声称手中的公章才有效。
这场控制权之争还蔓延到了线上:“汇源”公众号长期由汇源集团一方操作,直到2026年4月,北京汇源才通过司法程序收回账号运营权,并声明此前发布的公开信等均非其官方言论。但据媒体报道,生产、原料和销售仍在老团队手里。2025年9月起,天猫、抖音官方旗舰店被汇源集团主动关停,盒马、永辉等线下渠道随之下架了产品。直到2026年初,北京汇源才对外宣布启用全新的供应链,与一家家新的代工厂签约,生产才真正脱离了老东家。
争夺的代价很快体现在账面上。北京汇源2024年营收24.75亿元,2025年跌至13.89亿元(未经审计)。三年扣非净利润合计约8.65亿元,没能完成11.25亿元的承诺。
这个本来能赚钱的结构,最终毁于对钱和货的争夺。
合作断了,汇源集团的工厂却没有停止生产“汇源”。
第四次分离:名字也分了
终止授权后,汇源集团体系的工厂仍在生产、销售带“汇源”商标的果汁。据北京汇源介绍,它多次发函催告无果,于是起诉侵权。
2026年10月13日,福州中院一审判决,汇源集团旗下的开封公司和生物科技公司停止使用“汇源”字号、停止生产销售侵权产品,并连带赔偿9733.8万元。据北京汇源介绍,赔偿额是以两家工厂此前为北京汇源代工的开票金额为基础,参照行业毛利率算出损失,再加上一倍惩罚性赔偿。被判连带赔偿的还有河北汇源:它作为开封公司的一人股东,因未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自身财产,同样要为这9700余万元的债务担责。而河北汇源,正是北京汇源重整前的原股东。
六天后,汇源集团宣布不再生产“汇源”果汁。这份声明显然不是临时决定。“咱家果源”的运营公司早在2025年12月就已成立,产品在2026年2月就已上市,10月19日的那份声明,更像是对既成事实的确认。北京汇源这边也早已完成了供应链的切换:据其在2026年1月的声明,公司已与新的合作伙伴恢复生产,脱离了原汇源体系的产销安排。
10月19日的那份声明,更像是对一个既成事实的确认。
至此,汇源的品牌和工厂彻底分开了。一边有名字,但自有产能撑不起生意,只能靠一家家代工厂补齐。一边有工厂,却没有名字,新品牌要从零做起。汇源集团品牌公关负责人李生延对此不认同,他说“咱家果源”并非从零起步,集团的全产业链和经销商体系都还在。但截至10月19日,“咱家果源”淘宝旗舰店里卖得最好的几款产品,显示销量只有几十件。
而这,正是朱新礼18年前想要的格局。
2008年,朱新礼设想的是:品牌归别人,自己守着果园和工厂。他当时还说过,即使品牌不再由自己经营,也可以再造新的品牌。
18年后,结局几乎一模一样。品牌归了别人,工厂还在手里,他也确实在再造一个新品牌。只是当年摆在他面前的,是179.2亿港元的报价。如今摆在他面前的,是一纸9733.8万元的判决。
朱新礼,终于把“汇源”卖出去了
http://www.5ipr.cn 2026-11-05 15:34:58 钛媒体
集团及下属企业,从此不再生产带有“汇源”商标的果汁,转而推出新品牌“咱家果源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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